数智时代的图书馆：在“暗流”中重铸“真实”与“信任”

《数智时代的后现代档案学：回声、涟漪与暗流》（夏翠娟，2025）指出，后现代思潮对档案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催生了以 "档案记忆观、档案与身份认同、档案信任论" 等为核心的 "后现代档案学"。这种理论范式超越了传统档案学对物理客体的保管，转而关注档案的社会建构性、动态性和其在社会记忆构建中的作用。在数智时代，这些后现代档案学思想的 "回声" 仍在持续，其对档案本质、功能和价值的重新理解，依然为我们提供了审视数字时代档案的新视角。同时，档案学也积极拥抱新技术，拓展了与 "数字人文" 和 "计算档案学" 等新兴领域的交叉融合，形成了理论和实践的 "涟漪" 效应。

文章对数智时代深层挑战的警示 —— 那股潜在的 "暗流"。这股 "暗流" 并非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由大数据、人工智能（特别是 AIGC，即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和 "元宇宙" 等技术高速发展所引发的社会与人文危机。当 AIGC 可以瞬间生成以假乱真的文本、图像、音视频，当 "元宇宙" 构建的虚拟世界模糊了现实与虚拟的界限时，我们正面临着：

真实消融： 信息的真伪界限日益模糊，难以辨别。

信任崩塌： 虚假信息泛滥，权威性受到质疑，用户对信息的信任度下降。

价值虚无： 内容生成成本趋近于零，海量信息充斥，知识的稀缺性和价值感被稀释。

意义消解： 算法推荐和预设可能限制了人类的认知，甚至影响个体和集体意义的构建。

"暗流" 的源头与图书馆学的深层危机

这股 "暗流" 的哲学根源，可追溯至后现代主义对 "真实" 的深刻怀疑。当福柯揭示知识与权力共谋，当德里达解构文本的单一意义，当波德里亚提出 "拟像" 概念，认为模拟物可取代真实，甚至创造 "超真实" 时，我们对 "真实" 的认知基础就已经动摇。数智时代，正是将这些哲学思辨，以具象化、规模化、自动化、超逼真的方式呈现在我们眼前。

作为传统上被视为 "知识殿堂" 和 "信息守门人" 的图书馆，我们的核心职能之一便是收集、组织、保存和传播 "真实" 的知识和信息。然而，当 "真实" 本身开始消融，当 "信任" 因信息泛滥和虚假而崩塌，当海量信息充斥且其生成成本趋近于零时，知识的稀缺性和价值感何在？当算法决定我们看到什么，甚至生成我们看到的内容时，人类的 "意义" 构建是否被预设和消解？

这直接挑战了图书馆的本体论和认识论基础：

本体论危机： 什么是图书馆的 "馆藏"？AIGC 生成的内容算不算？"元宇宙" 里的虚拟数字藏品算不算？如果一切皆可生成，那么 "人类创作" 的独特性和价值何在？

认识论危机： 图书馆如何帮助用户在 "真假难辨" 的信息洪流中获取 "知识"？我们传统的 "信息素养教育" 是否足以应对 AIGC 和深度伪造带来的挑战？我们如何确保用户获取的知识是可靠的、有价值的？

图书馆在 "暗流" 中重铸与再定义

面对这股 "暗流"，图书馆不能仅仅停留在 "回声" 和 "涟漪" 层面，即被动地适应和拓展现有服务。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进行一场深层次的 "重铸" 与 "再定义"。

从 "信息守门人" 到 "意义构建者" 和 "批判性思维引导者"：

传统： 我们提供信息，用户自行解读。

未来： 在信息爆炸、真假难辨的时代，图书馆不能满足于提供信息，更要帮助用户理解信息、批判信息、并从信息中构建个体和集体的意义。这意味着信息素养教育将从 "如何检索" 转向 "如何辨别、如何评估、如何负责任地使用和创造"。我们需要培养用户对 AIGC 内容的识别能力、对算法偏见的警惕性，以及对信息背后权力关系的洞察力。

构建数字时代的 "信任锚点"：

挑战： 传统信任基于物理载体和机构权威。数字时代，信任需要新的技术和机制保障。

实践：

区块链的应用： 借鉴档案学界的探索，图书馆应积极研究区块链技术在数字馆藏溯源、版权管理、数字资产（如 NFT 馆藏）真实性验证方面的潜力。例如，为图书馆数字资源生成基于区块链的 "数字指纹"，确保其不被篡改，并记录其完整的流转和使用历史。

"人类认证" 与 "过程透明"： 在 AIGC 内容日益增多的背景下，图书馆应强调内容的 "人类创作" 属性和 "创作过程" 的透明性。我们可以开发工具或标准，标识哪些内容是人类创作，哪些是 AI 辅助生成，哪些是纯 AI 生成，并尽可能提供生成过程的元数据。

多源交叉验证平台： 推动建立跨机构、跨领域的数字信息验证联盟，共同维护数字信息的真实性与权威性，图书馆可作为其中重要的节点。

重构 "知识" 与 "价值" 的定义：

挑战： 当 AIGC 可以大量生成内容时，知识的稀缺性和价值感被稀释。

实践：

强调 "人类智慧" 与 "原创性"： 图书馆应更积极地策展和推广那些体现人类独特思考、情感、创造力的作品，彰显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例如，举办 "人类创作之美" 系列展览，强调作品背后的思考过程、情感投入。

社区共创与共享： 鼓励和支持社区成员参与知识的生产和共享，将图书馆打造成为一个促进人际连接、思想碰撞和共同意义构建的物理 / 虚拟空间，以此对抗 "价值虚无" 和 "意义消解" 带来的个体孤立。

"体验" 与 "情感连接" 的价值： 在 "元宇宙" 等虚拟空间中，图书馆可以探索提供沉浸式、情感化的知识体验，让用户不仅仅是获取信息，更是与知识、与历史、与他人建立深层的情感连接，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信息层面的价值。

挑战基本假设：图书馆能否 "不中立"？

夏文对 "真实消融" 的担忧，促使我重新审视一个长期以来困扰图书馆学界的基本假设：图书馆能否，甚至应否保持 "信息中立"？

传统上，图书馆被视为中立的信息提供者，不偏不倚地收集和呈现各种观点。但在一个 "后真相" 和 "真实消融" 的时代，这种 "中立" 是否可能？当虚假信息、仇恨言论，甚至由 AI 生成的 "伪知识" 充斥网络时，图书馆如果仅仅 "中立" 地呈现，是否就意味着对这些 "暗流" 的默许，甚至成为其传播的帮凶？

在某些核心价值上，图书馆必须放弃绝对的 "中立"，转向 "价值立场"。

捍卫科学精神与事实真相： 图书馆应明确立场，捍卫基于证据的科学知识和可验证的事实真相。这不意味着我们去审查所有信息，而是通过更强的元数据、背景信息、批判性评估工具，帮助用户识别和理解信息的来源、偏见和可信度。

倡导批判性思维与多元对话： 真正的中立并非不加选择地呈现一切，而是提供足够多元的、高质量的信息源，并创造条件让用户进行批判性思考和理性对话。图书馆可以主动策划专题，呈现不同视角，但同时提供评估工具和引导，帮助用户形成自己的判断。

维护数字伦理与社会正义： 作为公共机构，图书馆不能对 AI 算法的偏见、数据隐私的侵犯、信息鸿沟的扩大视而不见。我们应该积极参与数字伦理的讨论和倡导，成为推动数字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力量。

这股 "暗流" 的出现，迫使我们重新审视图书馆存在的意义。它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问题，而是关乎图书馆作为社会基石的存续与意义。我们必须以开放的心态拥抱技术，但更要以批判的眼光审视其深层影响，并积极探索图书馆在 "暗流" 涌动中，如何重铸 "真实" 的锚点，重建 "信任" 的桥梁，并重新激活 "价值" 与 "意义" 的生命力。这，将是我们这一代图书馆学研究者和实践者共同的使命。